2020.08.01

陪伴被侵犯者,避免落入再次傷害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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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蛹保安康》

文/王順輝諮商心理師

 

陪伴被侵犯者,避免落入再次傷害的系統

 

  聽到性侵害,你/妳會想到什麼?如果這個不幸的經驗落在身旁重要的人,你會有什麼樣的感受?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又該如何回應?這些問題似乎沒有人帶我們思考過。或許你曾聽過、學過「要留意陌生人、要怎麼拒絕不喜歡的觸碰、該怎麼反抗不懷好意的人......」這些基本卻重要的「自我保護」概念與方法,但如果意外碰上了,你真的能完全反應過來嗎?如果不幸被侵犯後,你知道該怎麼辦嗎?

 

  有些人可能會困惑,不是教過你要自我保護嗎?不是告訴你要懂得拒絕嗎?當下為什麼不反抗?被侵犯後為什麼不求救報警?為什麼有些人還願意跟加害人往來?為什麼有些侵犯會長達那麼多年?

 

  告訴你下列事實,自我保護永遠只能防範輕微的不懷好意,當加害者強行傷害你時,礙於權力不平衡,許多人是很難抗衡的;更何況人在面對壓力時有一定的承受範圍,當壓力源超越身心能負荷的程度時,可能導致精神狀態麻木、抽離的「解離現象」,這個當下受侵犯者可能處在震驚、無助且失功能的狀態裡,這樣該如何拒絕、反抗;在身心極度受創的當下,人通常只會想回到安心穩定的狀態,讓自己好好的靜下來,當證據難以保存、當性侵汙名難以啟齒,報警通常不會是受害者的第一選項,而時間的流逝又讓報警更加艱難;許多殘酷的環境條件下(加害人是家人、加害人是重要權威者、證據難以蒐集、社會觀感),性侵事件難以攤在陽光下處理,對被侵犯者來說,「否認」是讓自己回到身心一致的防衛機轉,就好像自己不曾被傷害,心裡的苦自己承擔以至於忘記,都是受害者很常見的樣貌。

 

  上述困惑都是多數人在聽聞性侵事件後最直接的疑問,但請不要將自己的困惑作為當事人該回應的責任,這都是對被侵犯者的二度傷害!

 

 

  性侵害不是性(的互動),而是一種純粹權力不對等的強制性暴力對待,透過社會最壓抑、汙名且迴避的性接觸,來對受侵犯一方行使最殘酷且粗暴的危害,產生難以復原的創傷反應。不論是社會熟知的「強制性交(性器交合)」、被輕視的「強制猥褻(誘發性慾的侵犯)」,亦或是最常讓人忽略的「性騷擾(性的不當舉動)」,都是對相對弱勢者的性侵犯動作。不要認為哪一個一定比較嚴重或不嚴重,只要你不是承受該次侵犯的當事人,你就無權去評價該受侵犯者的一切,因為你無法代替她經歷那一切!

 

  創傷後的記憶,會深深烙印在受侵犯者的腦海裡難以抹滅,且創傷反應的歷程,也如同被侵犯的經驗是不可控制的,反覆且突然的悲傷感受、痛苦畫面的重現、自我懷疑的自責、不安全的過度警覺、時好時壞的情緒狀態......等等,絕對不是「別再去想就會忘記、別去回憶就會好」就可以解決的困難,因為創傷復原往往是極其複雜的過程且沒有既定程序的。最常見的創傷反應:創傷經驗再體驗;過度警覺;逃避及麻木;負向認知或情緒,以下舉例有哪些現象。

 

1. 創傷經驗再體驗-侵入性的記憶不斷重現,在你生活中、睡夢中出現畫面,讓你反覆經歷再次被侵害的感受,並且越不願想起,越是反覆的想起。

2. 過度警覺-處在緊繃的狀態,時時刻刻警戒的氛圍,對於相似的畫面或環境容易感到焦慮不安,擔憂再次受到侵犯,也因此容易有情緒起伏,且處在疲憊且不安的狀態

3. 逃避及麻木-迴避與性侵事件相關的刺激,避免接觸相關人事物環境或拒絕回憶事件相關的一切;有時也會扭曲自我對事件的感受處於解離的狀態,免於再次經歷相似的感受

4. 負向認知或情緒-對事件的負向解讀或責任自我歸咎,知覺自己被傷害卻反覆責怪自己讓事件發生;或持續處於低潮的情緒中,感受不到希望的可能。

 

  如果受侵犯者是你重視的人甚至是重要他人,你會感到心疼、難過與不捨,會想要幫助他/她復原、陪伴他/她的苦痛,想要替他/她討回公道,希望他/她早日走出這個陰影別再傷痛,會採取某些行動協助他/她面對未來回到平靜的生活。請務必記得想為受侵犯者做些什麼有兩個重點:「避免再次被傷害」以及「正確的陪伴」;特別提醒你,別不小心加入「再次傷害的系統」。

 

「再次傷害的系統」不是指責你想要傷害被侵犯的人,而是在陪伴的過程,可能因為我們對性侵害的資訊迷失、社會價值觀,內心的好奇、焦急、求好心切、擔憂、焦慮......等心情,導致在陪伴的過程,反而造成受侵犯者再次受到與侵犯經驗相似或相關的衝擊與傷害,這不僅無助於創傷的修復,還將你與他/她的關係推得更遠,更將受侵犯者逼入孤獨無助的處境,讓創傷衝擊後僅存的信任感再遭摧殘,內心的不安感難以修復與重建,也讓創傷復原之路更加遙遙無期。請記得寧可幫不了,不要再給予任何不必要的傷害!

 

 

哪些行為或反應會讓陪伴者不小心落入「再次傷害的系統」?筆者整理諮商實務中陪伴經驗告訴你:

1. 質疑侵犯事件的真偽

對於受侵犯者的說詞不斷質疑與反駁,讓處於不安定狀態的個案再次經歷被壓迫的感受,也讓收侵犯者對於事件的陳述更加畏懼。家內性侵案的急著知道細節的父母與企圖影響受害者證詞的加害人一方,時常會有這樣的現象。

2. 質疑當事人的反應

對於受性侵犯的反應有既定且不正確的認知,認定當事人一定要表現出某些樣貌或反應,例如:一定要處在悲傷難過、一定要憤恨不平、一定要憎恨加害人、一定要表現一致......等等。當受侵犯者沒有表現出這些行為時,會轉而去質疑事件發生的真偽。加害人一方與許多與事件無關的社會評論者會有這個行為發生。

3. 要求當事人說明細節

要求受害者說明侵犯過程的細節,如何發生、在哪發生、如何被限制、怎麼被侵犯、如何逃脫......等等,可能是因為我們與被侵害者的關係讓我們急於知道「真相」,但卻往往忽略這些詢問可能造成的二度傷害。細節的部份,由檢方來提問就好,並且能免則免,除非他/她願意主動說出來。

4. 責備當事人的因應

質疑受侵犯者為何不拒絕、為何不逃離、為何不求助、為何不報警、為何還會來往......等,我們以為熱心的詢問與釐清,對於驚魂未定的受侵犯者只是另一種壓力的拷問,事件已經發生了,請相信受侵犯者已經採取當下她能做出的已經盡力的反應。你的質疑與責備,不過是提問者內心焦慮不安的宣洩,而非是關心。

5. 設定當事人的恢復歷程

許多人往往存在著「時間會治癒一切」的迷失,認為只要不去想,過了一陣子傷痛就會好了。剛開始願意陪伴、傾聽與同理,但過了一段時間後看到受侵犯者依然處在低落不安的狀態,便開始質疑當事人為何不放下,責備當事人為何還是想不開,或開始認定受侵犯者享受被關心的感覺。會開始質疑往往是對復原歷程的不熟悉,產生焦慮後將情緒轉嫁在受侵犯者身上。相信我,當事人絕對是最想走出來的那一個!

6. 不當揭露、散佈侵犯事件的訊息

對於事件的任何資訊,只有受侵犯者本人有權力公開,除非他/她本人同意或希望,否則「其他任何人」知道或聽聞事件都不該去公開任何的細節或揣測,更遑論是因為自己的八卦或好奇開始流傳。不是用「我是為他好、人有知道的權利、我只是陳述事實、每個人有言論自由」等似是而非的藉口,就能抹滅你再次傷害受侵犯者的事實。

7. 加害人立場的論調

加害人通常會極力採取任何形式的「否認」行為,來讓自己避免被究責、定罪或減輕罪刑、責任或內在罪惡感,例如:推諉責任、塑造自己也是受害者、淡化犯行、合理化行為、扭曲彼此關係......等都是常見的現象。而加害者立場言論就是沿用這些否認行為替加害人開脫的社會結構性共犯,常見的論調如:受害者自己也該負責、受害者一定也有問題、一個銅板拍不響、雙方都要各打五十大板、早就說他不是好東西......等,都屬於將責任推回給受害者承擔的不負責舉動。如果你想為疑似相對人發聲,一切靜待司法調查結果即可,不需再增添受害者的壓力。

8. 不起訴就表示沒發生

性侵事件的不起訴,代表的法律意義是「偵查結果欠缺提起公訴的要件」,可能是不證據不足夠或目前無足以證明事件發生的關鍵證據,而不代表事件就沒有發生。真相是什麼,只有當事人本身經歷過。若執意將沒有被提起公訴就等同解讀為沒有實際發生,對受侵犯者不過是另一次的傷害,且性侵案件蒐證本就困難,時常錯過最佳調查與蒐證時機,往往也讓許多受侵犯者難以為自己伸張權益、含冤不白。

 

 

  想要陪伴受性侵犯者,就得避免自己落入「再次傷害的系統」,過多的質疑與懷疑,只會讓當事人更難以信任你;過度的熱心建議,可能讓當事人感到更大的壓力;過多的指責與教育,只能換得更多的退縮迴避;過度的擔心,也可能扭曲你想關心的心意表達。若真的想要關心、陪伴,還請你多留意!以下也提供「較合適的陪伴」建議:

 

1. 我們不是審判者而是陪伴者,對錯是非不是重點

2. 相信當事人的發言,安撫自我內心的懷疑

3. 傾聽當事人願意表達的內容,不要過度追問

4. 同理當事人的情緒,不要急著給建議

5. 接納當事人的狀態,不要求快點好起來

6. 提升當事人的安全感,讓他/她知道有事可以找你

7. 給予彼此空間,接納反覆變化的修復歷程

8. 照顧好自己的狀態,需要其他資源時記得適時求助

 

  看似簡單的幾項建議,執行起來並不容易。陪伴不是一蹴可幾,而是在未定時間的修復歷程裡,慢慢地藉由陪伴來帶給受侵犯者足夠的安全感,接住他/她無所適從的狀態,然後陪著他/她帶著這個傷口,慢慢地回到有些生疏的一般生活,再次回歸較安穩的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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